| 重访边城
张爱玲

《重访边城》,张爱玲 著,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年6月出版。
我回香港去一趟,顺便弯到台湾去看看。在台北下飞机的时候,没预备有认识的人来接。我叫麦先生麦太太不要来,因为他们这一向刚巧忙。但是也可能他们托了别人来接机,所以我看见一个显然干练的穿深色西装的人走上前来,并不感到诧异。
“你是李察·尼克逊太太?”他用英语说。
我看见过金发的尼克逊太太许多照片,很漂亮,看上去比她的年龄年轻二三十岁。我从来没以为我像她,而且这人总该认得出一个中国女同胞,即使戴着太阳眼镜。但是因为女人总无法完全不信一句谀词,不管多么显与事实不符,我立刻想起尼克逊太太瘦,而我无疑的是瘦。也许他当作她戴了黑色假发,为了避免引起注意?
“不是,对不起,”我说。
他略一颔首,就转身再到人丛中去寻找。他也许有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黑黑的国字脸,浓眉低额角,皮肤油腻,长相极普通而看着很顺眼。
我觉得有点奇怪,尼克逊太太这时候到台湾来,而且一个人来。前副总统尼克逊刚竞选加州州长失败,在记者招待会上说了句气话:“此后你们没有尼克逊好让你们踢来踢去了。”显然自己也以为他的政治生命完了。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,怎么让太太到台湾来?即使不过是游历,也要避点嫌疑。不管是怎么回事,总是出了点什么差错,才只有这么一个大使馆华人干员来接她。
“你们可晓得尼克逊太太要来?”我问麦氏夫妇。他们到底还是来了。
“哦?不晓得。没听见说。”
我告诉他们刚才那人把我误认作她的笑话。麦先生没有笑。
“唔。”然后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:“有这么个人老是在飞机场接飞机,接美国名人。有点神经病。”
我笑了起来,随即被一阵抑郁的浪潮淹没了,是这孤岛对外界的友情的渴望。
一出机场就有一座大庙,正殿前一列高高的白色水泥台阶,一个五六十岁的太太相当费劲地在往上爬,裹过的半大脚,梳着髻,臃肿的黑旗袍的背影。这不就是我有个中学同班生的母亲?
麦先生正在问我“回来觉得怎么样?”我惊异地微笑,说:“怎么都还在这儿?当是都没有了嘛!”除了年光倒流的感觉,那大庙几乎直盖到飞机场里,也增加了时空的混乱。当时没想到,送行怕飞机失事,要烧香求菩萨保佑,就像渔村为了出海打鱼危险,必定要有妈祖庙一样。
我以前没到过台湾,但是珍珠港事变后从香港回上海,乘的日本船因为躲避轰炸,航线弯弯扭扭地路过南台湾,不靠岸,远远地只看见个山。是一个初夏轻阴的下午,浅翠绿的欹斜秀削的山峰映在雪白的天上,近山脚没入白雾中。像古画的青绿山水,不过纸张没有泛黄。倚在船舷上还有两三个乘客,都轻声呼朋唤友来看,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大声。我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,没敢走开一步,怕错过了,知道这辈子不会再看见更美的风景了。当然也许有更美的,不过在中国人看来总不如——没这么像国画。
轮船开得不快,海上那座山维持它固定的姿势,是否有好半天,还是不过有这么一会工夫,我因为实在贪看,唯恐下一分钟就没有了,竟完全没数,只觉得在注视,也不知道是注入还是注出,仿佛一饮而尽,而居然还在喝,还在喝,但是时时刻刻都可能发现衔着空杯。末了它是怎样远去或是隐没的,也不记得了,就那一个永远忘不了的印象。这些年后到台湾来,根本也没打听那是什么山。我不是登山者,也不想看它陆地上的背面。还是这样好。
“台北不美,不过一出城就都非常美。”麦先生在车上说。
到处是骑楼,跟香港一样,同是亚热带城市,需要遮阳避雨。罗斯福路的老洋房与大树,在秋暑的白热的阳光下树影婆娑,也有点像香港。等公车的男女学生成群,穿的制服乍看像童子军。红砖人行道我只在华府看到,也同样敝旧,常有缺砖。不过华盛顿的街道太宽,往往路边的两层楼店面房子太猥琐,压不住,四顾茫茫一片荒凉,像广场又没有广场的情调,不像台北的红砖道有温暖感。
(转自“凤凰读书”网) |